张笑宇:用“未来思维”发现秦国大一统背后的技术力量

大观天下志 2020-10-14 10:01 186

关键的科技变量在关键的时代,经由某种关键的组织形式转化为一种更加先进的生产力,进而就影响和推动了某种文明的发展与进步。弩之于中华文明如是,火枪之于西方文明同样如是。——张笑宇

一般人可能都知道秦朝统一六国的原因之一,是采用了法家的思想。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秦朝的强盛还因为它吸纳了一个神秘学派的力量——墨家。

张笑宇老师认为,在整个战国时代,学派不止墨家,强国不止秦国。但最终是秦国因为它当时所面临的战略处境,不得已引入墨家。随后,秦国又把墨家的那一套攻守器械和组织术发扬光大,变成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商鞅变法的内容。

墨家的一套组织技术和战争技术最大限度地动员起了平民的力量,凭借这股力量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技术往往是时代变迁的底层要素,“未来思维”正是要洞彻一个时代中,什么在生长,什么在毁灭。本文中,张笑宇老师将带领我们重新发现被历史湮没已久的墨家是怎么开启一个新时代的。

大观天下志×张笑宇

张笑宇:上海世界观察研究院

但中华文明发展到今天,中国能够真正成为今天的这个中国,这个过程中发生的很多大规模的社会变革,或许背后就有着我们所意识不到的技术变量来推动。

中国能够从秦朝开始就在民众中树立起大一统的概念,其实跟一项非常具体的军事武器——弩有关。跟大家可能更为熟悉的弓箭相比,弩的装填和发射非常简单,还可以连发。因为它的使用非常简单,普通人基本不需要太多的训练就可以操作,足以杀死一个花了很多时间来接受战斗训练的士兵。

图|《女史箴图》中的弩(右)

如果站在一个国家的角度来看,人力显然可以看做一种资源,而弩这种工具实际上可以最大限度地提升把普通人力转化为军事力量的可能性。从历史来看,军队的训练组织能力,要比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更加重要;经过了战斗训练之后,他的战场存活率会高很多。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国家的常备军队的战斗力肯定是大大强于一般的农民起义军。但弩出现之后,让一个普通百姓能够在短时间内成为一个对正规军有杀伤力的士兵。

图|苗人竹弩图(来源:维基百科)

这种转化对于百姓的力量,对于百姓的信念等等因素,都比过往要低得多。这种转化以及跟转化过程相匹配的组织术,就跟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关键的神秘学派有关。

01.

墨家的攻守技术和配套制度

这个神秘学派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墨家。墨家在很多影视作品都曾经出现过,关于他们的理念、由来会有很多的演绎。但最为人所熟悉的,就是墨家非常善于制造攻城、守城的各种器械。

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里讲述过一个“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公输班也就是大家熟悉的鲁班,准备要帮楚国制造云梯来攻打宋国。墨子知道后就专程前去制止,并且和鲁班在沙盘上进行攻防演练。鲁班进攻了九次,墨子成功守住了九次,最后鲁班也被墨子所折服。

图|墨子止楚攻宋

墨子的思想与言论,被其门徒编成了《墨子》一书传世。《墨子》当中还记载了当时各种兵器、攻守器械和建筑的制造技术,对后世的军事活动有着很大的影响。

除此之外,《墨子》还记录了墨家组织关于强有力的管理和严格的纪律的一些研究,包括一些组织形式、管理方法等等。包括弩等攻守器械,可以大幅降低普通民众转化为军事力量的训练门槛,而墨家的组织术又可以很好的把原本的平民很好的组织动员到战场上。因此,掌握了全套的攻守城技术和与之相配套的制度的墨家,就受到了当时的秦献公的注意。

秦献公的关注,又与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吴起有关。公元前409年的时候,秦国和魏国爆发了著名的河西之战,魏国任用吴起为大将,夺得了秦国的河西地区。所谓的河东河西,就是指的黄河的东岸和西岸。秦国失去河西地区之后,就进入了一个门户洞开、无险可守的境地,因此他们在此后几年里多次跟魏国打仗,但都没有能够成功夺回河西地区,也因此引发了国内的动乱。而秦献公原本在魏国流亡,就趁着这次动乱顺利回国继位。

当时秦献公面临的问题是,占据河西地区的魏国随时可以长驱直入、兵临咸阳城下,那么秦国就不得不在巩固咸阳防线的基础上,还要在咸阳东面建立一系列的防守据点。这个区域算得上是无险可守,那么守城的人懂不懂防守、擅不擅长防守就非常重要了。

而在河西之战后,吴起去到了楚国进行变法,也因此损害了一大批楚国贵族的利益。在支持吴起的楚悼王去世之后,被这些贵族围攻的吴起起了急智,抱住了楚王的棺木。因为损害先王失身是重罪,吴起希望借此来算计射杀他的贵族们。继位的楚肃王果然对这些贵族进行清算,收归他们的封地,其中有个叫阳城君的人(封地在阳城)就因此而出逃。

阳城君有位朋友叫孟胜,是墨家继墨子之后的第二代钜子(墨家的首领)。孟胜当时正好在阳城,受阳城君的委托守城,就跟楚王的军队进行了一场对抗。关于这次战争,孟胜的弟子觉得没有意义,而孟胜则是这么解释的——“不然。吾于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于墨者矣,求贤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大意是,如果这次不能以死明志,那么以后想要求学、求友、访贤的人都不会再找墨家。所以这次战争实际上是在展现墨家的大道,让墨家继续立足于天下。

这次战争的战果非常有名,“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而墨家所展现的攻防能力和兵法,确实像孟胜所说的那样,吸引到了秦献公。秦献公吸纳墨家力量的这个动作,在有些人被称作是“墨家入秦”。

图|电视剧《大秦帝国》剧照

02.

墨家入秦及由此催发的商鞅变法

不过,墨家入秦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记载,更多的还是后世学者的研究成果。清代有儒家学者孙诒让在考据《墨子·号令》时发现,诸如丞尉、三老、五大夫、太守、关内侯、公乘等等官职,都是秦国的官名。秦国的官名出现在了《墨子》里面,是《墨子》抄袭了秦制,还是秦制吸纳了墨子的思想?很多学者认为是后者,因为这些官名的背后实际上是一套完整、成体系的制度,而墨子是这套制度的创立者。

这些学者认为,墨家入秦的成果和内核最后实际上是被商鞅所取用,再以《商君书》的形式被世人所熟知。因为《商君书》跟《墨子》,在技术细节上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商鞅变法的内容很多,但学界一般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户籍什伍”的推行,帮助秦国打造了一个兵农合一的制度,大大强化了对民众的控制。

图|《商君书》书影

在《墨子》里面,什伍制实际上是一种守城时防止间谍的组织术,“十人一什长”,“五步有伍长,十步有什长,百步有百长。”;连坐也是墨子为守城所制定的法则,比如某人投敌,他的伍长、父母、妻子等等都会被处斩。而到了战事紧急的时候,墨子里也记载了全民动员的方法,“守法,五十步丈夫十人,丁女二十人,老小十人,计之五十步四十人。”

什伍制与连坐制的结合,再加上全民动员、兵农合一的组织方法,实际上就成为了大家在史书上看到的“户籍什伍”制度。

更加符合学者们的这种猜测的是,“户籍什伍”恰恰就是从秦献公开始推行的,这恰恰与墨家入秦有所对应。秦国为了应对随时可能被灭国的境遇,用什伍制来对民众进行了军事组织动员,随后又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财政和税收的组织。你要以五人为基本单位来进行税收、审计,来确定需要他们承担多少的徭役,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这个组织方式就被保留了下来。

商鞅变法中还有个非常重要的制度是军功授爵,等于是给那个年代的普通民众提供了一条晋升的通道。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实际上还是一个等级特别森严的社会,每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基本上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你的出生高贵,就享有众多的教育资源和政治资源,而普通老百姓则几乎没有任何的出头可能性。军功授爵则让普通人通过战争之后的战功和战利品,得以论功行赏,获得相应的爵位。

这套制度的创始人很可能也是墨家。墨家虽然一直宣扬兼爱非攻,但他们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要有兼爱非攻的实力。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经济的增长是非常缓慢的,这意味着,你如果想要做一些财富的积累,最好的策略就是直接去获得那些能够产生财富的资源。而想要获得这些资源,你要么是祖上获得的封建领地,要么就是对外的战争抢夺。

而墨家理想中的大同社会,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上下相通”,即老百姓是有一个比较固定的上升路径的。所以,尽管墨家主张“非攻”,反对的只是不正义的战争。但一旦战争打响,他们是会做好相关的资源分配,也能设计相应的上升路径。

03.

弩之于中华,正如火枪之于西方

在整个战国时代,学派不止墨家,强国不止秦国。但最终是秦国因为它当时所面临的战略处境,身侧有强敌环伺,却又没有天险作为屏障主动出击,不得已引入墨家。随后,秦国又把墨家的那一套攻守器械和组织术发扬光大,变成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商鞅变法的内容。秦国也因此成为了第一个以郡县制来管理的国家,进而一统六国之后又将郡县制推广到了整个天下。

图|秦灭六国图

这种变化的源头,或许很大程度上就跟弩所代表的技术以及弩背后的那一套组织术有关。一定意义上来说,关键的科技变量在关键的时代,经由某种关键的组织形式转化为一种更加先进的生产力,进而就影响和推动了某种文明的发展与进步。弩之于中华文明如是,火枪之于西方文明同样如是。

丨编辑:大志丨配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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